川鹽古道南坪至德勝段田野調查
2017-12-13 08:47 來源: 本站原創 作者:陳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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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2017年3月,春節的年味已漸淡去,山城利川的天氣還很冷。早上八點一十分,老趙和我驅車前往南坪,和等候在那里的李仁宴老師匯合,準備徒步走利川南坪至謀道德勝大約二十余公里的鹽道古路。

 

  車至南坪中學校內,已是八點五十分,我們走馬觀花似的瀏覽了一下南坪中學古樸的校園,在那棵有千年樹齡的老白果樹下停留了片刻,便和李老師一道出了校門,踏上此次尋訪之旅。

 

  走過一段田間小道,我們的雙腳觸到了那條青石古路,雖然荒棄幾十年,但那些青石板還未完全被歲月湮滅,依然可以嗅到一絲仿佛帶著鹽味的氣息。

 

  到干堰村十二組的時候,大約九點四十分,鹽道古路邊上矗立著一塊高大的石碑,上書“鄧府譚老太君孺人節義碑”,碑旁住戶稱此碑為四方碑,建于民國二十二年,碑身字跡雖有風化,但仍清晰可辨,不但詳述了譚老太君生前節義重孝事跡,更有施南書生金樹榕等一干文人的贊頌詩章。此碑樹于鹽運古道上,往來人等口口相傳,不但使譚老太君節義孝行廣傳千里,更成為鹽道齊岳山下一處著名地標。

 

  過節義碑往前大約三百米左右,道邊看見三株巨大的麻柳樹,此處小地名為高坎子,三株古樹迎著初春還有些凜冽的風擺動枝條,似是在傳訴著鹽運古路上那一段段動人的傳說。

 

  在高坎子,我們尋訪到了任教于野茶小學的牟連英老師,老人對屋前這條古路很是熟知,還能一一說出一路的小地名。和老人閑聊了十來分鐘,我們便順著屋旁那段青石古路往上爬,枯葉蓋滿小路,流水磨平石級,如今行走于這段路上,還能想見當年鹽路挑夫們往來奔波的艱辛。

 

  到半山的圓二臺,我們尋訪到了向國富老人,老人今年70歲,耳聰目明。一輩子生活在這山腰的小地方,老人熟知這條路上的每一處節點。在訪談中,我們得知老人一家有五口人,除了老人常年固守山野外,其余家人均在外打工謀生,老人常年飼養一群放養土雞,還有幾桶蜜蜂,再耕種幾畝山地,也能混出四季衣食。

 

  在老人的指引下,我們砍開荊棘,繼續向上爬。此路段現已完全廢棄,兩旁茅草樹枝已讓路段蹤跡難覓,我們不得不走走停停,慢慢查看。在圓二臺往上約一公里處,我們在一片荊棘中找到了指路碑舊址,方碑已然蹤跡全無,那個大石座倒還靜靜地站在路邊,迎候歲月的凄風苦雨,撥開枝葉殘葉,立碑的石窩子依然清晰可見,足證這一路段的傳說非虛。

 

  從指路碑往上大約又走了三公里路程,我們終于攀上了齊岳山。古路旁見到一處觀音廟,幾塊石頭構出一個小角落,里面有一尊石雕觀音坐像,石板上包繞著一些紅布,平壩里還可見到煙花燃放的痕跡,昭示此處依然香火不斷。回首處,南坪大地盡收眼底,盡可想見當年過路挑夫一定會在此暫歇,抽一袋旱煙,抹一把汗水,吹一陣清風,身上的疲憊隨風而逝,心底的豪情油然而生。

 

  觀音廟旁邊,在一處石壁下挖出一個碗大小的石頭窩子,這就是著名的“一窩水”了。當年往來于川鄂的鹽道挑夫常常在此落腳,喝一口涼水,抽一袋旱煙,放松一下疲憊的精神,畢竟從此下去,再有半天腳程,便可到利川城北的理智坳鹽鎮了。

 

  據圓二臺向國富老人回憶,此水常年不干,任何時候去,都可以看到滿滿蕩蕩一窩清水,這在四季缺水的齊岳山上,的確是一個奇跡。老人還記得,不知道是哪朝哪代文人路過此地,還在邊上石壁題下一句聯語:“日有千人捧頌;夜有萬盞明燈”。歲月流逝,風吹日曬,字跡現已渺不可尋,但這一汪滋養了鹽道挑夫的清泉,因為澆灌著他們疲憊的神經,卻被代代傳頌下來。

 

  順著山道往前,大約三公里左右,便到了曾經在這段鹽路上享有盛譽的大店子。大店子,也稱“李詩道店”,因店主名姓而被鹽路力夫口口相傳,又因從德勝至南坪干堰塘的這一段路,此處正為中心地段,往來人等都喜歡在此落腳,又因此處山大人稀,常有路霸土匪出沒,于此要塞處設店,更別有一番奇境,因而名聲大噪,比之鹽路上的其它幺店子更多出幾分風情和險遇。

 

  我們一路行來,不斷聽人提及李詩道其人其事,料想于此荒山野嶺處開店,自是會常常遭遇電影《龍門客棧》里的種種刀光劍影,那開店之人,一定會是獨霸一方的豪強,至少也是黑白通吃的綠林好漢,因而我們還未到此處,便已無端覺得此人一定是一位高大威猛的江湖傳奇人物,想定已年代久遠,只名聲仍傳于江湖,更未曾想還會和這位傳說中的人物謀面。

 

  當我們到了大店子舊址,正想尋訪一位老人打聽李詩道奇人奇事時,迎面便遇見一位拾柴歸來的老人,面目慈祥,精神矍鑠。一番寒暄之后,老人道出了自己的名字——李詩道。我們一行三人不禁瞠目結舌,沒想到還會和這位有著傳奇經歷的鹽道老人不期而遇。

 

  在老人的言談中,我們得知,老人今年已經八十一歲,身體狀況很好,上山下地,仍是健步如飛。此處位于齊岳鹿池村五組,原來的大店子已經蹤跡難覓。提及那些鹽路往事,老人如數家珍,鹽運繁盛的時候,每天這條大道上的往來轎夫絡繹不絕,挑夫們所挑之物不外銅漆茶倍鹽。據老人講,自己的店子是從當地團首李元發手中接手過來的,當時的店子為穿心店,中間一條獨路,兩邊兩排房屋,兩頭都有堅固木門,到了晚間,兩邊木門一關,里面便相對安全了。老人自己經營下邊的一排房屋,出售湯圓、糍粑等糯食,說起所賣之物,也很有講究,原來糯食消化相對較慢,利于往來挑夫飽肚,所以市場很好,鹽運繁盛那些年,每天都可以賣出五十斤以上,四十年代國民政府發行的官金券,每天可以收入一籮篩,足見生意的興隆和往來挑夫的數眾。也管住宿,客多的時候,往往是五間房屋除廚房外全部睡了客人,里面擠擠挨挨,插足不易。

 

  穿心店的另一邊,是牟家四兄弟的店子,分別是牟來云、牟來鳳、牟來朝和牟來合四人。他們的店子是從一個叫左紅源的當地人手中接手過來,不過因為是四兄弟經營,彼此貌合神離,所以生意并不似李詩道老人這般紅火。幾戶人家共據此荒僻山野,收留鹽路往來人等,處處需彼此照應,所以關系倒也融洽。

 

  到了七十年代,汽車運輸代替了挑鹽力夫,鹽路逐漸蕭條,店子生意才逐漸清淡,但老屋仍保留著原貌,直到一九八五年,此地修通公路,店子正處于路道之中才被拆遷。老人一家便在公路邊上另覓屋址,修建了現在的幾大間房屋。

 

  李詩道老人記憶力驚人,訪談中,老人還隨口念了幾段鹽路上的歌謠:

 

  男:這山望著那山高,看到幺妹撿柴燒。有朝一日嫁給我,柴不要你弄來水不要你挑。

  女:罩子霧霧天不明,那山唱歌是誰人?火里燒疤各有主,你要探花別處尋。

  男:老板娘子我的妻,擔子來了靠哪里?

  女:情哥哥喲我的郞,擔子來了靠繡房。

 

  提起此路段的山匪棒客,老人似乎還心有余悸。掰著手指頭數出了幾位土匪頭子,最有名氣的當數向友成,手下百把十弟兄,經常出沒于山野之間,劫持往來客商,還有鄧良相、陳利權、向太國、余朝一、向朝春、余朝元等,都是此間有名的棒客。據老人講,棒客也有棒客的規矩,他們并不劫掠本地挑夫,對外地客商,也只圖財不害命。這些土匪路霸,多為袍哥大爺,講江湖道義,一般也不圍堵店子。老人回憶,袍哥大爺凌久清,為當地保長,系當地一霸,也多干些劫掠勾當,解放后被槍斃于南坪叫花子坡。

 

  老人自己在開店前也曾經隨父輩一起順著這條大道去往萬縣挑力,去來四天半,除去生活住宿開支,可以賺到兩元左右。

 

  告別李詩道老人后,我們繼續往前,一路尋訪馬家店舊址和碉樓舊址,可惜年代久遠,蹤跡難覓。在石門坎附近,我們還尋訪到了一位畜牧局職工,他利用周末的時間在山上放養了一群牛,在他的引導下,我們順著這條鹽路大道,一直經大拐下到油柿子樹,再到德勝場。一路上,青石古路平滑光潔,兩旁荊棘雖已叢生,但掩不住此條官道曾經的氣派輝煌,我們一路前行,一路撫今追昔,感嘆物事人非。其間還談及晚清成都民辦報紙的創始人傅崇榘(1872——1918,字樵村,四川簡州人)于清光緒三十年(1904)所著的《入蜀旱程記》,遙想兩百多年前的晚清文人獨自乘一頂小轎或是騎一頭毛驢,穿行于此段艱難的山道上,心里別有一番唏噓。

 

  二里干堰塘,三四戶人以上。平路共六十里,過此則翻大山,計四十里,直到卡門方止。

 

  五里核桃樹,由干堰塘行二里許,上山坡,不甚陡,而路長,凡六百五十步石級,方到核桃樹。三四家人,有樹。

 

  五里大店子,上一千步之石級到此,有二戶人。

 

  五里中槽,上三百八十步石級到此,三戶人,不甚陡。

 

  十里毛槽,下陡坡行,石亂路滑。凡一千六百余石梯,有三四戶人。

 

  《入蜀旱程記》中記錄的這一段路便是此段路,觀此可想見當年山之大,路之艱。到得德勝場,已是下午三點四十分,路旁覓一飯店,狼吞虎咽之間,再次想見當年鹽運路程之艱難。所幸而今三一八國道早已貫通多年,我們亦無需原路徒步返回,只需于近旁道邊招手一揮,便可攔下過往車輛,載我等回歸滾滾紅塵,留下那條曾經繁盛的鹽道和帶著鹽味兒的記憶固守永無止境的寂寞。

 

    所經節點:南坪中學→干堰塘→節義碑→高坎子→水井坡→三條溝→圓二臺→指路碑→核桃樹→觀音廟→一窩水→大店子→馬家店→土地塘→中槽→碉樓→石門坎→大拐→油柿子→德勝場→

  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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